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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巧玲、梅兰芳祖孙俩都是厚道人(上)

(2013-10-11 11:02:56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梅巧玲、梅兰芳祖孙俩都是厚道人(上)

 

    述及伶界大角儿的人品德行,很少有人对梅巧玲、梅兰芳祖孙俩说不字,这十分不容易。梨园行这个群体不比其他,里面的关系极其复杂,当中涉及的血亲、姻亲、门派、行当、师承、人际相互交叉掺杂,殊难厘清。任谁都有说好有说不好的,捧贬兼有,毁誉相伴。唯独对梅家人,少见微词。这当是梅家几代本分忠厚所致。

梅巧玲、梅兰芳祖孙俩都是厚道人(上)

梅巧玲《雁门关》之萧太后

    梅兰芳先生的祖父梅巧玲工旦角儿,自幼贫苦。八岁过继给了江姓人家做义子,先后随杨三喜、夏白眼学戏,受了不少苦。梅巧玲的同门大师兄罗巧福,实在看不下去夏白眼虐待徒弟,就花钱把梅巧玲赎出来,收在了自己门下。梅巧玲学成一露台就唱红了,不久即主掌四喜班,并入选内廷升平署,成花旦名角儿。

    梅巧玲体貌厚重,有环肥之誉,时人谓之“胖巧玲”。梅巧玲的扮相虽不尽俏媚,可他嗓音脆亮。尤其念白,呖呖莺声,舌如灿花,长言短语,妙合自然。昔年老伶工大都不识字,而有些老戏念白,多引古书古语,骈语丽辞,满篇之乎也者,读顿颇难。稍不留心,即不可收束。一般伶人都是师傅口传心授,不谙文意,生记楞背。及至台上也是按图索骥,若和尚念经小孩儿背书,毫无顿挫抑扬,术语叫“一道汤”。如此,书文戏理,精神情绪就根本谈不上了。梅巧玲于此似心有灵犀,断续自如,繁词雅句自若心出,通篇流畅,且精神一以贯之,为彼时伶界少有。他这个本领,尤为上流士大夫所独钟,遂以此享名。

    北京早先的戏班子有大小之分,大班儿如三庆、四喜、春台等,都有自己的四梁四柱固定班底,班社与演员也签订契约。小班儿是流动组织,有戏唱,临时组班,没戏唱,说散就散(过去专事培养学员的科班也称作小班儿)。国丧一来,大班儿就倒霉了,一是不能遣散演员,二是还得照开戏份儿。旧时行里有规矩,凡遇国丧等意外,短期不能演出,戏份儿开一半儿,让演员填饱肚子,这谁都能理解。梅老先生厚道,他一分不少给,每人都开全份儿。当时四喜班有百十号人,十天半月尚可维持,时间一长,梅老先生就顶不住了。他就当东西,卖房子。还是不行,就只能找他的挚友时小福拆借。时小福也是位列同为“同光十三绝”的青衣好角儿,极讲义气。他拿出很大一笔银子,帮梅巧玲的四喜班暂度难关。百日将近,眼瞧着国丧期满,谁想到皇后娘娘又崩了(同治皇帝与皇后百日内先后驾崩)。时小福决然把自己的房子卖了,力挽四喜危机。就是这样儿,梅巧玲也没少给搭班伶人一分钱戏份儿。

    梅巧玲带戏班承应堂会,从不与本家儿计较戏份儿。遇到开支不够,他从自己的份儿里给同人补足,事后也不跟堂会本家儿提起。若又因其他事与这家人见面,他说完事情赶紧就走,生怕人家以为他等着要钱。

    梅巧玲看见戏班子里谁的头发长了,准知道这位囊中不裕,他就攥手里些钱,假装拉着这位的手说:“剃剃头吧,别让人笑话你。”趁机把钱塞在那人手里。每年精忠庙祭神日(三月十八),各戏班全体诣庙上香,然后载歌载舞娱乐庆贺(主要是场面的事,即敲锣打鼓)。逢此之时,总有阔佬儿争相点曲儿,炫富给赏,赏金只给鼓佬一人。而其他武场人员均躲在旁边不作一语,黯然伤神,既无实惠,也丢面子。可往往他们是最贫苦之人。梅巧玲看在眼里,就自掏腰包,按例一一给每人补足,照顾到每个人的体面。

    梅巧玲上述之举都是悄声无息,出于本心和诚心,绝非沽名钓誉。此正合修德修身之为己的儒家操守,有古君子之风。

    梅巧玲娶妻时,娘家陪嫁了一位老妈子。这个老妈子踏踏实实做工,主仆恪守其道,相处宛若一家人。梅巧玲老先生为酬劳她多年辛勤,买了一所小房子送她,她坚拒不纳。后就终老在梅家。梅巧玲备了一份很厚的衣衾棺木装殓了她。

    梅巧玲有“焚券”与“赎当”两则,很值得一说。

    先说“焚券”。有一谢姓京官,与梅巧玲同乡,道光年探花,官至御史。此人一生清廉,旧学渊博,尤通音律,更喜梅腔儿(梅巧玲),二人过往交谊很深。谢御史凡遇难处,梅巧玲没有二话,回回送去银子。谢御史倒也局气,不论数目多少,必写下借据交给梅带回。日积月累,银子竟至3000余两。清代文官年俸,一品是180两,御史大致是四品,年俸105两。如此一算,3000两银子几近谢御史30年的薪水。谢御史70多岁病故于京。在北京扬州会馆吊唁那天,梅巧玲至谢御史灵前,失声痛哭,行大礼举哀。然后,他拿出3000两银子借据给谢家人看。谢家人惶恐地说:“这事我们都知道,目前实在没有力量,但是一定要如数归还。”梅巧玲摇摇头说:“我不是来要账的。”说完,把借据举至灵前的蜡烛上焚化了。烧完,从靴子里掏出一张300两银票,交给谢家人,以作奠敬。事情交待完,梅巧玲在谢御史灵前徘徊良久,然后黯然蹬车而去。在场亲友无不热泪横流。

    再说“赎当”。有一位桐城方姓举子进京会试,尤爱看戏。与梅巧玲结识后,相处很厚。用梅兰芳先生的话说“很看得起我祖父”。这位方举子对书文戏理颇有见识,时常帮梅巧玲修正戏词。他也是囊中多有不裕。可他一袭长衫,很在意体面,从不张口跟别人借钱,就靠进出当铺勉强度日。日子一长,梅巧玲看出秘密,就到他的寓所找寻当票,想替他赎当。可巧那天他不在家,他的家人有些憨,看梅形迹可疑,竟争吵起来。梅赶紧讲明来意,拉着他,拿着当票,把这位方举子的所当之物全部赎回,并留下200两银子交给他用。举子知道后,感动万分。梅巧玲对他说,不能每天只是看戏,先求得功名要紧。举子听得肺腑之言,终得中进士。可没多久,他就病故了。身后丧葬事宜,又是梅巧玲一手料理了。

    梅巧玲30多岁以后,缘于主掌四喜班事务和体态发福,很少登台。可遇到同业的窝窝头会(同业义务戏),他必要粉墨登场。这时他身体益胖,脑门儿上的抬头纹既多且深。从前旦角儿扮戏不像现在这样,片子恨不得贴至嘴角儿,而且不管尊卑贫富,全是满头珠翠。那时扮相都是开大脸,没什么措施可以遮丑。若按常规扮戏,梅巧玲实在不好登台。可他又不甘居人后,就想出了一个办法。用七八尺长的大包头,在勒头的时候,自己用手把脑门儿上的皱纹往上推,同时让勒头师傅用力缠绕一圈。然后他再推,勒头师傅再绕,直到把这七八尺的包头布缠完,脑门儿绷得紧衬平滑,再看不见皱纹。及至他出场,台下瞧他竟像20几岁人。

    梅巧玲发明七八尺长的大包头,原本是为了把抬头纹勒上去,扮相美观。可后来的旦角儿,脑门儿上没有抬头纹,也竞相效仿。以致大包头成了旦角儿勒头的规矩。规矩是留下来了,其中就里却未见得谁都知道了。

    梅兰芳先生小时候学戏,开蒙老师是吴菱仙。吴菱仙早年在四喜班学戏,算是梅巧玲的弟子。他对梅兰芳说:“你祖父对待班儿里的人,实在太好。每逢年节,根据每个人的生活情形,随时加以适当照顾。有一次我家里遭到意外的事,让他知道了,他远远地扔过一个小纸团儿,口里说:‘菱仙,给你个槟榔吃!’。等我接到手里,打开来看,原来是一张银票。当每个人拿到这类赠与的银子时,往往都是他最需要这笔钱的时候。”

    梅巧玲对同人宽厚,对儿子却是十分严格。

    梅巧玲有二子,长子梅雨田(乳名大锁),次子梅竹芬(乳名二锁,即梅兰芳父。梅竹芬20多岁即早逝,梅兰芳由伯父梅雨田抚养)。当时四喜班儿的场面李四觉得梅巧玲脾气好,就时常“拿”他(要求加钱)。梅巧玲一赌气,就请来各路名琴师,教自己儿子拉胡琴儿。偏巧梅大锁是个音乐天才,没几年,不仅学有所成,而且在京城享誉大名,成一代京胡圣手。

梅巧玲、梅兰芳祖孙俩都是厚道人(上)
梅兰芳伯父梅雨田

    那时四喜班儿有两把好胡琴儿,一个是孙老元(孙佐臣),二一个就是梅大锁。孙老元年长梅大锁几岁,给头牌老生孙菊仙都是他拉。有一次孙老元跟孙菊仙要“贴饼”(旧时伶界,场面的戏份儿比角儿少很多,角儿要想唱得舒服,就得私下买些点心、茶叶另送给胡琴、鼓佬,俗称“贴饼”),可孙菊仙不买账。于是,孙老元就给他长调门儿(指胡琴定音高,在台上这叫“阴人”,为行规所不许),这下可把孙菊仙难受坏了。下台他就去找梅巧玲说:“孙老元在台上阴我,调门太高,我唱不了啦。”梅巧玲一听即明白怎么回事了,就说:“您别着急,下回叫我儿子给您拉。”孙老元听说后,就跟梅大锁说:“孙菊仙这老家伙真抠门儿,太可恶。”梅大锁年轻,少不更事,就随着说:“您放心,我收拾他。”结果孙菊仙一上台,梅大锁的胡琴儿调门儿还是高。孙菊仙气坏了,又找梅巧玲:“你儿子比孙老元更厉害,我简直张不开嘴。我辞班儿不干了。”梅巧玲一听就急了,把大锁叫到跟前,问:“你干嘛给孙菊仙定那么高调门儿,害得他张不开嘴。”梅大锁答:“孙老元告诉我,这家伙抠门儿,所以我给他点儿颜色看看。”梅巧玲使劲拍着桌子说:“你胡闹,孙菊仙是我约来头牌老生,你怎么能跟着孙老元瞎起哄。告诉你,再有下回,别想再吃这碗饭。”梅大锁自此规规矩矩拉琴傍角儿了。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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